第3章 无声的烙印

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长。太阳渐渐升高，晒干了路面，也晒得人有些发晕。我开始感到口渴，肚子也咕咕叫起来。昨夜里折腾掉了我所有力气，此刻劫后余生的虚弱感才真正袭来。

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，几个早起拾柴的妇人正聚在那里。看见我们，她们停下了交谈，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、好奇和……忌惮。

“哟，姜家媳妇，这是……从后山回来？”一个塌鼻梁的婶子率先开口，眼睛在我和妈妈身上扫来扫去，“听说你家愿愿昨晚不太好啊？这是……好了？”

妈妈低着头，嗯了一声，脚步加快，想从旁边绕过去。

“哎，别急着走啊。”另一个薄嘴唇的妇人拦了半步，压低声音，却又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，“你们真去求了……那位？他肯显灵？”

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我后背。虽然隔着衣服，我却觉得那片鳞印的地方微微一凉，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碰了一下。

妈妈猛地抬头，脸色煞白：“李婶，你胡说什么！我们就是……就是去拜了拜，孩子命大，挺过来了。”

“命大？”塌鼻梁婶子嗤笑一声，眼神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，“怕不是那位……留下了什么记号吧？我可是听老辈人说过，后山那位，性子邪性着呢，没那么容易打发。”

薄嘴唇妇人立刻接口：“就是！大志他娘昨儿个可是气得够呛，说你们忤逆，带着灾星跑了，要跟你们断绝关系呢！你们这回去……”

“不劳各位费心。”妈妈打断她的话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硬。她挺首了背，目光扫过那几个妇人，“我家时愿福大命大，有老天爷照应。那些乱七八糟的话，还是少说为妙，举头三尺有神明，说多了，小心报应。”

最后两个字，她说得又轻又慢，却让那几个妇人脸色变了变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眼神里的忌惮更深了。

妈妈不再理会她们，背着我，径首朝家的方向走去。她的背挺得笔首，可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。

越靠近家门，那种无形的压力就越大。院子门虚掩着，里面静悄悄的，听不到往常奶奶尖利的骂声，也听不到爸爸收拾农具的响动。

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门。
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昨夜风雨打落了不少树叶和枯枝，散乱在地上，鸡窝被砸坏的那一角更破了，几只侥幸没死的鸡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。堂屋的门开着，里面黑洞洞的。

妈妈背着我，一步步走进堂屋。

奶奶坐在正中的那把破藤椅上，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褂子（那是她过年才舍得穿的衣服）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挽着一个紧实的髻。她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佛珠，眼睛半闭着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爸爸蹲在门槛外的屋檐下，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一根草梗，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看见我们，眼神复杂极了，有松了一口气，有羞愧，有担忧，最后都化作了更深的沉默。

妈妈把我放下来，扶我站好。我腿还有些软，靠在妈妈身上。

“妈，我们回来了。”妈妈开口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奶奶捻佛珠的手停了。她缓缓睁开眼睛，目光先落在妈妈脸上，那里面是冰冷的、毫不掩饰的厌恶，然后，移到了我身上。
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不是因为我苍白虚弱的脸色，而是……她的目光，死死地盯在了我的后背。虽然隔着衣服，她却像能看见什么一样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捏着佛珠的手指绷紧，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那串旧佛珠“啪”地一声，线断了，木珠子滚落一地，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。

爸爸也站了起来，惊疑不定地看着奶奶，又看看我。

“妈？”爸爸迟疑地喊了一声。

奶奶像是没听见。她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，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，眼睛瞪得老大，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，仿佛看到了索命的恶鬼。她指着我，手指颤抖得厉害：

“印记……它……它变了！是不是？你们在庙里……到底做了什么？！”

她尖利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调，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。

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紧紧抓住妈妈的手。妈妈的手冰凉，却用力回握了我一下。